灰白色的粉尘夹杂着酸雨簌簌落下。李长生半个身子倚着黑棺,视线越过翻滚的毒雾,死死锁住地底迷宫西北角的监控室废墟。
周围全都是沉重的金属承重柱断裂的声音,大块的穹顶石板砸进没过膝盖的腐蚀酸液里,激起数丈高的惨绿水花。但在窃天体过滤掉这些物理噪音后,李长生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边传来的细微瓷器磕碰声。
那是乌蒙川。
这位一直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的副掌管,此刻正双手发抖,将几枚刻满最高加密阵纹的玉简一股脑塞进袖管。
外头大面积坍塌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往外渗血,但他根本没去擦。他神经质地啃咬着发紫的大拇指指甲,嘴里含混地念叨着。
“那个疯婆子完了……榨取司全垮了,只要我把这些核心过滤数据带回去……”
第五明烛被废成了流口水的木偶,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灾难,而是千载难逢的功劳。只要将这份记录着李长生手段的参数带回天外天交给阎机枢大人,他不仅能换个更好的差事,还能把所有黑锅都扣在第五明烛头上。
他咬破指尖,飞快地在脚下的传送阵盘上画下最后一道跨维坐标。
随后,乌蒙川摸出一个铅灰色的瓷瓶。他拔掉塞子,将里面粘稠的惨绿毒液尽数倒在身后的总控阵台上。
这是一种专用来腐蚀高阶灵力回路的深渊剧毒。防腐毒液接触金属阵纹,瞬间泛起极其刺鼻的白烟,密密麻麻的线路像被火烧过的虫子般扭曲、熔断。
他要抹除这里的物理网线。绝不能让下面那个逼疯大祭司的异端顺藤摸瓜追上他,哪怕这会切断榨取司最后求救的信道。
乌蒙川看着熔毁的阵台,阴冷地扯了扯嘴角。
但在李长生那未曾关闭的乱码视野中,那瓶用来切断追溯的高阶毒液,在腐蚀表层线路的瞬间,引发了局部阵法底层的短路电涌。
这股微弱的电涌没有被彻底切断,反而顺着地底残破的金属缝隙,逆向灌入了一具距离乌蒙川不远的焦黑盲虫尸体里。
嗡。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猛地一跳。
在满视野崩塌的物理常数中,一条幽蓝色的数据波段,像夜里死而复生的毒蛇,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。它一头连着盲虫尸体,另一头,精准无误地拴在乌蒙川的后颈上。
那正是李长生之前在截获生化追踪盲虫时,刻意留下并没有锁死的通讯后门频段。
在这个毫无忠诚可言的伪神阵营里,乌蒙川自作聪明的一场毒液洗地,刚好替李长生把这个潜伏态的后门从底层基站全面激活。
李长生站直了身体。
左臂骨缝里的深渊鳞片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过度透支算力的窃天体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。但他没有去管,反而抬起右手,五指虚空张开,像在隔空牵着一根无形的线。
一百步外,传送阵的幽光终于亮起。
那不是寻常的灵气光芒,而是带着天外天绝对规则的冰冷色泽。扭曲的光线将监控室的废墟拉扯出怪异的阴影,周围的空间常数开始大面积置换,一股属于高维位面的排斥力从光门深处溢出,吹得乌蒙川的长袍猎猎作响。
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狂喜,甚至连紧绷的肩膀都松垮了下来。
乌蒙川抬起右腿,半个身子迈入光门。
李长生依然没动,甚至没有拔出法器去打断的意思。他冷眼看着那扇光门,窃天体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算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,顺着那条幽蓝色的后门波段,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光门的边缘。
高维空间的压迫感顺着波段逆流而上,像钝刀子一样刮擦着李长生的视网膜。他微眯起眼睛,呼吸变得极其短促。
“要走就走得彻底一点,把门给我敞开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在窃天体的微观视野里,那扇光门不再是光,而是一串串高速旋转的底层逻辑齿轮。
空间锚点定位开始校验。
跃迁频率开始锁定。
天庭推演防火墙的排查机制一层层扫过乌蒙川的身体。
李长生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,口腔里全是被咬破软肉的铁锈味,但他硬是把血咽了回去。他用纯粹的算力,硬生生从这些咬合的齿轮缝隙间,把一整套完整的高维跃迁参数强行拓印了下来。
这是敌方持有的战略工具,现在,彻底落入了他的手里。
就在跃迁参数拓印完成的同一微秒。
乌蒙川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光门,只剩下一只抓着玉简的左手还在外面。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发送数据的阵法节点。只要按下,他的后半生就是平步青云。
“死锁。”
李长生虚握的五指,猛地收拢。
一直潜伏在那条后门频段里的跨界死咒,在这一刻亮出了獠牙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光特效。那是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毁灭代码,顺着畅通无阻的物理链路,越过传送阵的光芒,以零帧的速度,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乌蒙川的天灵盖。
乌蒙川脸上的狂喜瞬间定格。
他迈向光门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僵在半空。
死咒化作无数根无形的钢针,顺着他的神经末梢疯狂游走。它没有去切断乌蒙川的生机,而是极其粗暴地抹除了属于“乌蒙川”这个个体的自主意识。
识海深处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裂响。
他浑身肌肉一阵剧烈的痉挛,随后彻底松弛。那双原本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睛,焦距迅速涣散,化为一片死气沉沉的空洞。玉简从他的掌心滑落,却被僵硬的手指勾住,悬在半空。
传送光门失去控制者的灵力维持,闪烁了两下,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归于黑暗。
废墟继续坍塌,酸液腐蚀岩石的嘶嘶声充斥着整个地底。
李长生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,趟开漂浮的残木,走到停摆的传送阵前。
他停在僵如木桩的乌蒙川面前,抬起左手,粗暴地扒开对方的眼皮,仔细观察那已经完全散大的瞳孔。随后,他将带着深渊气息的指尖抵在乌蒙川的眉心。
窃天体的算力像游丝一样探入那具空壳的脑域。
没有排斥,没有任何高维警报响起。
因为在物理层面,乌蒙川还活着。他的心跳还在跳动,呼吸还算平稳,经脉流转都完好无损,甚至连神魂的身份编码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。天庭的推演系统根本查不出这是一个死人。
这具高维身躯,变成了一个内部被彻底掏空、完全受李长生终端控制的活体发信端口。
李长生收回手指,拍了拍乌蒙川冰冷僵硬的脸颊。
“你的忠诚,刚好能当个合格的路由器。”
他的语气充满讥讽与对生命的漠视。有了这个完美的活体肉鸡,加上刚才窃取到的完整跃迁参数,向天外天高层投送病毒数据的前置条件已经完全具备。
剩下的唯一问题,就是那套能骗过高维推演的伪装底层代码。
刚才在那团烂肉废码里搓出的病毒代码太过粗糙,直接发送绝对过不了天庭核心的逻辑排查。
轰——!
没等李长生细想,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。情绪榨取司后方的地层在连续的物理坍塌中彻底断裂。
一道十几丈宽的裂谷横亘在废墟中央。裂谷下方,原本被隐藏在阵法盲区里的化枯骨池,彻底暴露在充满灰白烟尘的空气中。
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,混杂着防腐剂的酸气,像海啸一样冲了上来。
红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裂谷边缘。她赤着的双脚沾满了黑泥,那一袭被燎出破洞的红衣在乱流中猎猎作响。身后的黑棺发出不安的震颤。
她没有去管周围砸落的巨石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深渊下方。
在那片被惨绿酸液煮沸的毒水里,密密麻麻的抽吸管线像死去的长蛇般交缠。无数只剩下半截身子、被泡得发白发烂的下界飞升者残骸,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挂在生锈的铁索上。随着断裂的建筑构件在水里起伏,场面触目惊心。
这是一座专用来榨取绝望的屠宰场。
但在战神煞气的共鸣下,红绫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属于这片恶臭的东西。
那是一丝微弱的、却极其纯净的悲鸣。
它没有混杂在那些疯狂倒灌的绝望废码中,而是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,在化枯骨池的最深处倔强地颤动着。
李长生转头看向红绫视线的落点,眼底的乱码重新跳动。
有了肉鸡与参数,他正缺一份无懈可击的情感常数去包裹病毒。而这丝充满不屈的悲鸣,或许就是那层能够彻底屏蔽天庭排查的完美伪装。
但这丝干净得刺耳的声响,也让李长生明白,它预示着一种比直接被杀更加残酷的代价。
